长在土地上的故事

[特写119]在土地上成长的故事

联系沈周真不容易——按照约定的时间,他打了好几天的手机,却没人接。

当他终于在数千英里之外按下接听键时,他在通话开始的几分钟里一直重复着同样的意思:我不想接受采访。

2018年4月,反映贵州省非常贫困的史超乡扶贫进展的纪录片《走出大山》上映。30岁的沈周是这部电影的主要人物之一。根据扶贫搬迁政策,他和父母从山区搬到县城的集中安置点,成为当地又一个脱帽的贫困家庭。

截至2014年底,中国有7000多万贫困人口,其中大多数分布在农村地区。根据官方数据,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每年有1000多万人摆脱贫困。这意味着,在过去十年里,一些几乎停滞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农村地区经历了或正在经历巨大的变化。

在此期间,纪录片导演焦波和他的相机从未离开过农村。用他的话说,他的团队是“在土地上挖掘故事的人”。

如今,不愿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生活的沈周,曾经像许多青少年、青年和老人一样,是一个种在土地上的故事。

分离和组合

沈家对是否搬家有严重的分歧。

“向下移动不能维持生命。”2016年初冬的一个晚上,沈坐在壁炉边抽烟,他用最简单、最直接的理由拒绝了儿子沈舟的求婚。

“如果你向下移动,鸡、鸭和猪就不能养了。”沈的母亲发言支持她身边的丈夫。

在房间的另一边,沈周坚持要一个人搬到吴川县。30岁时,他还没有找到婚姻,他认为这与山区恶劣的生活条件有很大关系。“我仍然想成家立业,想拥有下一代。”我不能这样世世代代生活下去。”

三个人都沉默了,只有沈牧用火钳拨弄着炉子里燃烧的柴火。

遵义市婺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史超乡是贵州省极端贫困乡镇之一。申周嘉所在的乡大齐村,山多平原少。此外,石漠化严重,人均耕地面积很小,使其成为一个极端贫困的村庄。

在大齐村,大多数村民只能靠养牛、羊和其他牲畜来维持生计。因为它位于悬崖上,直到2016年,村里的李权组还没有连接到公路上,村民们需要在山路上走一个多小时。

离开大山是沈周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在焦波拍摄的许多聚焦农村的纪录片中,离开、停留或返回是许多农民需要做出选择的问题。

“那是我父亲的家吗?”头上顶着一块白布的小男孩问道。

他旁边的祖父回答说:“顺便说一句,这是你父亲的家。”

“为什么门这么小?”

“不小,这里很宽敞。”

望着我面前的棺材,爷爷深深地叹了口气。

2012年,焦波的团队进驻山东省淄博市沂源县中庄镇宇瞻村,拍摄纪录片《中国在农村》。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张子君去贵州工作,从一个8米高的架子上摔下后死亡。骨灰被埋葬的那一天,祖父用这种方式解释了张子君的孩子们的遭遇。

八年多过去了,焦波仍然记得当时的情景。“在拍摄之前,我必须忍受各种情绪。”

“对我们山里的孩子来说,出去工作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葬礼后,张裕村的“学者”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他年轻的时候,他也出去工作,在五年内掉了13颗牙齿。"这是拿人肉当猪肉吃."

今年年初,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中国有2.9077亿农民工。这一群体的存在,一方面促进了经济和社会的快速进步,另一方面也解决了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就业问题。

然而,在杜看来,80%的农民工都是被强制迁出的。在焦波导演的几部纪录片中,“比工作更好”也是许多农民在判断自己生活状况时说的一句话。

出去很难,在国内创业也不容易。16岁外出打工的任,为了照顾母亲和单身女儿,回到了家乡山东省荷泽市曹县大吉镇丁楼村。丁楼村位于山东省西南部,过去是一个以土地为生的贫困山村。近年来,在农村电子商务的帮助下,它已经成为最大的童装生产基地。

截至2016年底,全村300户中有280多户拥有淘宝店铺,其中40多户年销售额超过100万元,10户年销售额超过500万元。

但是任没能赶上的大好时光。他起步晚,不知道如何操作。这家网店开张没多久,就因为不良评论和投诉而被封杀。原本用来做生意的电脑成了他玩游戏、打电话给麦的工具,女儿的幼儿园学费已经两个月没交了。

由于未能借到钱,还和母亲吵了几次架,任砸碎了键盘,取消了淘宝店。

我挣的钱不够生活。“回家”只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爱与恨

今年年初,当新冠肺炎爆发肺炎时,焦波的团队正在云南山区拍摄一部新的纪录片。受此影响,他直到7月下旬才回到北京。

“疫情爆发了,村子被关闭了,摄制组在村子里一直呆到六月底。”焦波农村纪录片的拍摄周期大多以年为单位。

今年70岁的焦波出生在山东农村。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他总是觉得他很了解农村和农民对土地的感情。但是随着纪录片的拍摄,他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张裕村的主要经济作物是苹果。纪录片拍摄的那一年,苹果滞销。杜和他的妻子张以每斤2元3分钱5分钱的价格“卖”完苹果后,他们邀请了帮助他们的村民在家吃饭。那是杜·沈重在整部纪录片中唯一一次喝酒。

“最近几年我在果树上努力工作,但是我不能以很高的价格获得三个百分点的收入。”借着酒劲,兴奋地对杜说道。

年底,张把杜年轻时在鲁迅文学院的作品翻出来了。"农民在务农,很难从事文学工作。"翻开泛黄的格子纸,杜对说了一句令人惊讶的话,“据说农民对土地有感情,但我对土地一点感情也没有!没有办法,无可奈何。”

“这块土地养活不了人,”杜接着对即将上大学的儿子杜海龙说。"这里的两英亩不毛之地养活不了人。"

在几年后拍摄的淘宝村——丁楼村的故事中,有这样一个场景,任开网店受挫,他骑着卡车摩托车去田里收玉米。

"村里一半以上的网上商店都不种玉米?"当他打破玉米时,他问同一个村子的老人。

"当电脑响起时,订单就会来,他们正忙着赚钱."老人说。

“如果我一天能接到500个订单,我就不会这么做。”任金青没好气地说道。

焦波意识到,现实中的贫富差距和城乡差距使农民和土地之间的自然联系复杂化了。

“在春天,他们播种,不管是大丰收,还是歉收,甚至没有收获,来年他们还会继续在同样的耕地上播种。”焦波说,农民的沮丧、无助和坚持隐藏在这里面,不能简单地用“很苦”这个词来表达。

然而,有些人仍然珍惜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为了修理房子,沈周的父母在墙上挂了五辆车,石头和砖头。在悬崖上的大齐村李权组,村民申学科的父亲病重。每次他去武川县看病,都有几个人轮流骑马下山。即便如此,像这个团体中的许多其他人一样,他仍然强烈反对搬迁。“我不会搬到别处去,我的祖先就在这个地方。移民安置不是我们的事。”一位年迈的老人这样说。

为了继续留着土地、牛羊,李权集团多次要求各乡镇修进山的道路。

甚至连杜、、都觉得他热爱土地,痛恨土地。

看到村民们把老树卖给城市绿化,他生气地说:“这叫把大腿上的肉剜出来贴在脸上!我只看到了钱。”当我去田里收玉米时,我妻子抱怨玉米被獾糟蹋了,但他说獾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那些卖假种子的人是可恶的。这一年,这片土地几乎从来没有收到它。”

猪鬃透露出老农微妙的情感。

变化和不变性

“如果我倒下了,我就无法维持我的生活。”

“其他人倒下后可以找到工作。你下去的时候就找不到工作吗?”

“我活不长,最多也就两三年。”

“你怎么能活不长呢?别说你活不长。”

“你要把我送上梁山。”

再一次,在为是否搬家而争吵之后,沈父子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他们几乎大吵了一架。大齐村党支部书记沈秀军听到这个消息后去调解。"因为移民搬迁,如果发生事故,谁能负责?"

2015年,焦波收到一位年轻影迷发来的微信文章,内容大致是中国7000万贫困人口将走出“大山”。看完之后,焦波心里很惊讶,决定拍摄中国正在全面展开的扶贫工作。

《出山》就是由此而来的。

坐落在深山中,你可以经常看到大齐村的雾蒙蒙的景色。"我目前的处境就像眼前的雾一样不明朗。"拍摄初期,刚刚读完小学五年级的沈周突然脱口而出这句话,让焦波眼前一亮。

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场景也在中国出现了。

纪录片拍摄的那一年,几乎没有声乐基础的杜花了近700元买了一把琵琶,但他告诉妻子这只花了不到500元。在杜眼里,琵琶一见钟情,这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乐器。

这个秘密是张发现的。“你不应该让你手里有钱。你觉得这个家庭怎么样?谁没有外套,谁没有袜子,谁家里没有裤子?”

面对杜的一系列提问,显得有些愤怒和恼怒。“这是一件优雅的事情。我告诉过你,这是在给牛弹琴!”

画面在琵琶的尖锐声中戛然而止。这种不和谐与杜在村的情况非常相似——收入和经济水平日益成为衡量一个人成败的重要标准,而他的学习和爱好也变得日益尴尬。

在快速变化的过程中,曾经最注重在土地上经常重复劳动的农民也在经历着巨大的变化。

“今年6月1日我压了一批货。这次我必须赌一把。以前的开发模式太慢。”任安村坐在电脑旁,想知道在他那个夏天的计划中,儿童服装能否卖到7800万元。

“如果你现在不创业,再过几年,我的生活就会变成这样。”任安村喜欢笑,有些人认为农民很害羞。他一开口,就立刻变成了一个年轻的企业家,或者说是一个有着特殊创业激情的企业家。

"这里的网速甚至比上海还快!"上海一所大学的老师去丁楼村做研究时忍不住惊叫起来。

有趣的是,不管这个想法有多大胆,互联网速度有多快,它仍然不能动摇一些深深扎根于农村的简单概念。

任恒佳的服装加工厂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18岁时,父亲意外去世,他辍学回家和母亲一起经营淘宝店。由于个性和经验,任恒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他很快就成了家庭的支柱,网上商店的生意大大小小。

然而,在任恒的母亲心目中,还有更重要的计划。

“我不能为你结婚,你父亲已经走了。我要带着我的光棍儿子面对街道吗?”夏收后的一天晚上,母亲和儿子正在仓库里整理货物,谈论着订婚和结婚的事。

任恒还不到20岁,面对母亲安排的相亲,他的积极性不高。“这两年生意做得很好,你就不能订婚吗?”

“不可能。我和你订婚了,并娶了我的妻子。我能说硬话。”

城市中常见的催婚与拒婚的拉锯战还没有上演。春节期间,任恒和一个叫萍萍的女孩订婚,并很快举行了婚礼。

新媳妇的到来填补了网店客服的空缺,也给家人带来了很多欢笑。出生于20世纪90年代末的任恒在农村仍然遵循早婚甚至早育的规律。

正如电子商务似乎改变了一切一样,它也没能抹去丁楼村原有的肌理。

又一个“六一”销售高峰过去后,重整旗鼓经营网店的任、未能实现销售计划的任安村、新婚的任恒加入了抢麦团队。

赤裸着胸膛,汗流浃背,在土地面前,没有老板,只有劳动人民。

前线的人们

经过沈秀军的反复努力,和妻子终于改变了态度。2017年秋天,沈的三个家庭搬进了吴川县的扶贫安置点。

“今天是我们最好的一天,谢谢你。”沈对前来帮忙搬东西的沈秀军说道。

在焦波的每一部农村纪录片中,村干部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在《出山》中,沈秀军家里只有三个场景。此外,每次他出现在镜头前,他都需要解决问题。

在史超镇,沿途将拆除大齐村的13栋住宅楼,沈秀军将在每户人家工作。悬崖上春天的群体在移动或停留,如果它停留,它怎么能通过公路?为此,沈秀军跑了一趟又一趟。经过准确的鉴定,一些没有成为贫困户的人封锁了道路,还有一些人撕破了沈秀军的衣服,这使他全身“受伤”。

即使回到家,沈秀军也不得不面对妻子的批评和抱怨,说他“不顾家”。沈秀军平时对最激动的村民很放松,但此时他无法说服家人。

为了给村里引进资金发展乡村旅游,张裕村党支部书记张子恩,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但有些村民总是以“查账”的名义找他的麻烦。面对没完没了的审计,他愤怒地说:“写辞呈并辞职是件大事。”

在越来越富裕的丁楼村,村党委书记任庆生也过得很艰难。大吉镇希望把村里的网店搬到镇里的电子商务工业园区,村民们希望在自己负责的土地上建工厂。任庆生在很多方面都很协调,但他不是一个内外兼修的人。他的上级认为他工作不力,而他的邻居说他是丁楼村的“叛徒”。

一些观众质疑这些照片是否是有意美化基层干部,但焦波认为,基层干部肯定有不同的横截面,但作为中国农村治理最直接的参与者和推动者,他们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作用不容忽视。“特别是在扶贫期间,他们是真正站在第一线的群体。”

在拍摄沈秀军的过程中,有一次晚上摄制组走进他的办公室,在填写当天要上报给各级部门的各种材料时,只是给他拍了照。“白天处理各种事情,晚上只有时间填写表格,常常要在清晨填写。”

这部电影没有被拍成电影,因为剧组担心沈秀军的拍摄会太苦,“观众会觉得很假”。

张子恩最终没有“写辞呈”。经过上级部门的干预,虚假报告得到了妥善解决。直到现在,他仍然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

一直以来,宇瞻村既不是贫农家庭,也不是富裕的农村地区。它就像中国传统农村的典型代表,沐浴在时代的风雨中,似乎永远都在原地。

《中国在农村》拍摄八年后,除了一些零星的寄宿家庭和农舍,张子人寄予厚望的旅游业并没有给这个村庄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像过去几年一样,种植苹果仍然是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卖活的水果了。”张子恩说,今年新冠肺炎发生肺炎疫情期间,中庄镇镇长在现场直播中为村里的苹果代言,卖出了很多股票。

为了下一代

《出山》从周一沈一家在老房子里吃饭开始,到搬迁后新房子里吃饭结束。《出山》后这个家庭的生活成了留给观众的一个谜。

答案并不美好。因为不习惯在城市生活,又没钱买任何东西,和他的妻子沈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到山里,在原来的老房子里搭起了一个临时帐篷来养鸡和养鸭。后来,当地政府安排沈牧做清洁工。此外,申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夫妇俩也不再慢慢跑回来。

不过,沈牧还是在安置点附近找到了一块地。除了冬天,家里所有的菜都是从地里出来的。她说这不仅可以补贴家用,还可以打发时间。

沈周,谁认为搬迁是一条生命线,没有实现他的愿望。他对政府安排的装配线工作不满意,但由于他的教育背景,很难找到他想要的工作。经过许多波折,他仍然在吴川周围的建筑工地上打零工。“住房条件有所改善,但如何成为一个城市人,我还没有想到办法。”

至于他的婚姻,仍然没有希望。

移民可以快速迁移,但是在迁移后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更长的时间来磨合。

在云南,焦波的团队记录了中国最后一个传统村落老窝村搬迁前后的场景。由于地处边境,交通极为封闭,老窝村140人的生活几乎是现代人难以想象的贫困落后。

面对镜头,15岁的初中辍学生邓智华(音)说:“上帝让我在这个地方出生,为什么他不让我在外面出生?”

“为了下一代”几乎是每一个搬迁户最深的动力。

《中国在乡村》上映后,杜一度成为的“红人”。然而,60岁的高龄和胃里缺少墨水使他的生活没有改变。在过去的八年里,也许对他来说最令人欣慰的是,他的儿子杜海龙如愿以偿地通过读书走出了农村。大学毕业后,杜海龙在北京找到了一份工作,并计划在那里成家。

“下一代的杜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许下一代的沈舟也能抹去眼前的迷雾。”焦波说,在老窝村拍摄结束之前,整个村子都从有滑坡和泥石流危险的老村子转移到了新村子。虽然相距只有两公里,老窝新村的一切都是新的,包括新的房子、连接外界的新道路和新的小学教室。

回到北京后,焦波的团队粗略地剪下了“老窝”的样本。在样本的最后,孩子们高声朗读了《春晓》。“春天的早晨,我醒来时心情轻松,四周到处都是鸟儿的歌唱……”

摄像机扫过七八个孩子的脸。谁也不知道,他们长大后,老窝村是否还有这个地名。